“我怕你淹死了…”

不见通哥回答。

“氓，氓，我告你！”秋萍厉声叫喊。

通哥等我吃完左手枪，才领着我继续往回走。走在甘蔗林的小路上，我想起电影里的青纱帐，中又涌起了战斗激情。我同通哥就像两位八路军战士，在青纱帐里穿梭，寻找战机打日本。通哥没有说话，我也不作声，就更像执行任务了。

我顿时脸上发烧。我们乡下说哪个伢儿知事了，就是懂得男女了。我当时才八岁多，这话听来很丑。

通哥说：“是有…意思。我哪天也过…过这日。”

这时，队上收工了，社员们扛着锄村。通哥收起书本，往村张望。有人从樟树下走过，说：“舒通，你会享福啊！跑到樟树下面坐着！”

我飞跑起来，惊得村里的狗狂叫。我上想起妈妈的话，狗叫的时候，千万别跑，不然狗会追着你咬的。我只好慢下来，警觉地看看四周，再从容前行。狗叫声渐渐平息下来。我慢慢走着的时候，觉自家就像敌后的地下工作者，正机警地走在大街上。大街上满是特务、宪兵。

学堂其实没有校门，大家习惯把场外面村的叫校门。我走到村就不怕了，说：“通哥你回去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六坨，你不…听话，我下…次就不带你来…洗澡了。”

通哥递给我一甘蔗，说：“怕什…么？他…们抓…不住我的！”

我继续学猫叫：“喵…喵…”

我说：“我会游泳了。”

通哥嘿嘿笑着，睛却朝村的溪边望去。社员们工回来，都会在那里洗洗脚。“城…里人，就…是讲究些。”我听通哥这么一说，晓得他说的是秋萍。原来大家洗完脚，依旧卷着。只有秋萍把放下来，左右看看上是否还沾着泥。

“死鬼婆，你是越来越胆大了！”向姨说“俊叔要是不照顾我们，我们永远回不了城！”

我生怕通哥不带我下河洗澡，只好回到浅里。我不停地潜，每次都憋得脑壳发胀，才猛地面。

那天晚饭吃得早，我同通哥穿过甘蔗林和桔园，爬上河堤，只见河面闪着金光。落日正衔在我们后的山上。

听说是左手枪，剩下的这节甘蔗我舍不得吃了。往回走的时候，我边听通哥说话，边拿左手枪往四周瞄着，就像夜间警戒。

我多次试图往里泅，都被通哥严厉地喝住了。

“把猪…草放下，坐…会儿。”通哥说着，他手里拿的仍是那本我听成“氓”的小说。

秋萍家在我三伯父家西搭了个棚厨房。我猫腰了她家厨房，想先侦察情况。灯光从木板透过来，照厨房里。我趴在木板往里看，见秋萍正对着镜，往脸上涂雪膏。她左右看着自家的脸，又呲开嘴看自家的牙。正在这时，听得她妈妈的声音：“一天到晚只晓得照镜！”

秋萍原本低走路，她突然看见了通哥，上闪旁边岔路去了。秋萍闪岔路的那一瞬，斗笠下面那张雪白的脸，涮地红了。岔路并没有上拐弯，可以看见她飞快地走着碎步，腰肢一扭一扭的很好看。秋萍消失在拐弯的时候，我听得通哥叹息了一声。

“我偷李家村的甘蔗，没有偷自家队上的。”

“通哥，风篷，风篷！”我指着河的上游。

向姨大声说：“我已答应俊叔了！”

通哥说：“叫帆，这么…写的。”

我摇摇：“不晓得。”

秋萍终于回望望，很怕的样。后来我晓得她的真的很怕猫。我把通哥的信悄悄地从木板里去。秋萍先是吓了一，忙望望四周，悄悄儿走上前来，走了信。大功告成，我躬着腰摸她家厨房，飞跑。

“通哥，吓死我了！”

通哥这么一说，我立即觉得庄严起来，似乎他刚才是缴获敌人武去了，而不是偷甘蔗。我把吃剩的甘蔗比划成枪，朝空中啪啪地扫。甘蔗蔸弯弯的，正像手枪把儿。通哥笑笑，说：“你拿的是左…手枪。”

老师不要下地工。也有老师星期天工的，会得到俊叔的表扬。通哥教书之外从不工，除非大队安排他写笔字。通哥星期天会躲在老师房看书，从早看到晚，中饭都不吃。

“通哥，通哥！”我大声叫喊。

通哥说：“古时候？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诗人，叫屈原，他被国王赶…来，就坐船到…了这里。他在诗里还写…到我们溆浦…”

“真…是小伢儿，通…哥那么容…易淹死？”通哥笑笑“吃…甘蔗要从尖尖吃起，越…吃越甜。”

通哥是我的老师，竟然当着我的面偷甘蔗，真是好玩。李家村的甘蔗好吃，我顾不上说话。通哥却不停地说话：

“为什么船上要扯帆？”我问。

通哥站着望了会儿河面，突然说：“六坨，你把左…手枪吃了，不然碰…着大队长，以为你偷…队里甘蔗吃。”

通哥说：“六坨，你知…什…么是恋…吗？”

三

福哥语气很恶：“你不答应，约我来什么？”

“长…大了，你就会…晓得的。”通哥突然摸了摸我的脑壳。

我害怕起来，全发麻。我怕通哥淹死了。想起平时听过的很多沙和落鬼的故事，我忙往岸上跑。鹅卵石得我的脚板心生生的痛。

“…渴了，吃甘…蔗，不算偷。读书人偷书也…不算偷。”

秋萍说：“你真以为他会变成知识分？亏你自家还是知识分！”

快到秋萍家的时候，我步更慢了。秋萍家其实就是我三伯父家，分两间，供他们家住下。记得有一年，突然有辆卡车拉来些箱、柜和桌椅板凳。卡车停在祠堂前面，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女儿家。那个女儿家脸比所有人都白，嘴闭得的，睛不望人。

我学猫叫几可真。

“六坨！六…坨！”我突然听见通哥叫我。

“你喊，你喊破咙都没人听见！”

通哥边吃甘蔗边说话，突然问我：“六坨，你不会到学…校去说吧？”

通哥低声骂：“莫…讲！”

通哥说：“那好，你当…得地…下党员。”

我们那儿，游泳就叫洗澡。那条河叫溆，汇湖，再到长江。长江的是要去东海的，从小我听老人讲东海龙王的故事，就觉自家像溆里的一条鱼，贴着河底往下游，游往东海去。河离家三华里左右，得走过一片田野和沙滩。没有大人陪伴，我们小伢儿是不准去河里洗澡的。其实我们平时也偷偷儿去，只是不敢让大人晓得。天在外混了半日回来，爸爸或者妈妈会用指甲在我手臂上划一下，如果留下白的痕迹，就会挨打。无可抵赖，肯定是下河洗澡了。今日妈妈听说我跟通哥去洗澡，就答应了。通哥是大人，又是我的老师。

从通哥像解放军首长那刻起，我就觉得自家像小兵张嘎了。解放军跟八路军我分得并不太清楚。我脑里响起冲锋号的旋律，都是电影里的。我走到拐弯，忍不住回望望。只见通哥站在场中间，朝我挥手。但他挥手的动作并不像电影里面那样，手举过，慢慢的左右摆动。通哥挥手的动作很快，就像赶蚊。我明白他赶蚊的意思，就是叫我快去。

“通…哥…”我边喊边逃，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说：“不说。”

“哪个？”向姨厉声喊。

“你答应俊叔了你就自家…”

秋萍忙收起镜，低坐着。她妈妈我叫向姨，听说原是在城里当老师的。向姨说：“幸福有什么不好？人家上就是大学生了。”

通哥念了两句诗，我听不明白。直到上了大学，我才晓得那是屈原《涉江》里的两句：溆浦余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通哥突然甩开我

向姨骂：“回不了城，你就天天同猫呀、老鼠在一起吧！”

这时，突然听见对岸有人大喊：“捉贼啊！捉贼啊！”我猛地一惊，反而不怕了。我朝对河望去，只见黑一片。我晓得那黑是甘蔗地，属于对河李家村。

我放下背猎草的竹篓，坐了下来。树下清凉，早禾郎吱吱长鸣。早禾郎就是城里人说的蝉。

船近了，可以看见船尾冒着炊烟。一个女人从河里舀了一瓢，倒锅里，顿时气腾腾。女人后面有个光着上的男人，端着碗喝酒。

通哥又问：“我要你给秋萍送…信，你也没有告诉别…人吧？”

我说：“真是秋萍拿走的。要是向姨拿走了，不找你来了？”

福哥大声说：“我今日就是要搞你！”

通哥问：“六坨，你知…风篷在书…上是怎么说…的吗？”

通哥说：“会游也…不行。我不晓…得你是在塘里游？那是死…，这是活…，急，还怕有…沙。”

通哥念这两句诗的时候，正好站在河堤上。河风起他的发，样很。当时讲的，相当于现在讲的酷。

…你校门。”

“他喊捉…贼，怎么捉得到…我呢？我光…着，他抓了我一下，一…，我就下…河了。他穿着衣…服，还是个老…。”

通哥笑了起来：“六坨可…能知…事了。”

我背着猪草走到他面前，晓得他又会问信的事。信送去十多天了，可通哥还老是问我。

通哥脸刷地红了，说：“她找…我什么？我是找…秋萍谈…心。”

“喵…喵…”我边学猫叫，边学猫抓着板。

“我妈妈答应，我又没答应！”原来是秋萍。

秋萍说：“他上大学又怎么了？箩筐大的字，认不得几担！像个王连举！”

“回不了就回不了！住在乡下，我还少几个人欺负！”秋萍说着，一蹦，转过去。我只能看见她的背了，弯着，像半边月亮。

通哥说：“河里的越…来越浅了。我小时候，比现…在半个人。古时候，这里的只…怕还些。”

我没来得及听清秋萍说什么，只听得啪地一声脆响。秋萍挨打了。我吓着了，不小心碰着什么，哐地一声响。

星空之下，河泛着白光。河中央的白光激着，发响声。一定是那贼逃过河来了。贼我也是害怕的，转继续往岸上跑。

“六…坨，信真…是…秋萍拿…走的吗？怕…不是她老…娘吧？”

我忙学着猫叫：“喵…喵…”

我说：“谈心你怕什么？”

秋萍仍趴在桌上哭泣。

“通哥，通哥！”仍不见通哥答应。

“通哥，秋萍不愿意和你谈心？”我问。

“通哥，他们在河里饭吃，几有意思啊！”我很是羡慕。

“你妈妈答应的！”我听是福哥在说话。

那朵就是秋萍。很快，附近十几个村都晓得舒家坳有个秋萍，城里下放的。有人背地里不叫她名字，叫她阿庆嫂。舒家坳的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远近闻名，秋萍演阿庆嫂。秋萍其实也演过李铁梅，但人们只叫她阿庆嫂。铁梅是腊梅的外号。

这是暑假，老师房得要命，通哥跑到村的大樟树下看书。我打猪草回来，路过樟树下，通哥喊我：“六…坨，来！”

通哥说着，就拿脚尖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帆”字。

通哥说：“借助…风力，船就不…用撑竹篙，自家会…走。你…看看，船越来越…近了。”

我不晓得什么是恋，懵懂地摇摇。通哥笑笑，莫名其妙地说：“不…晓得，不晓得就…好。”他再往下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了。他抬望着空中的白云，一会儿说天上的太、月亮、星星，一会儿说大海和大海里的石。我从未见过大海，任他怎么讲都不明白。

“王连举怎么了？人家长在乡下，梳个西式，就说人家像叛徒。明天他上大学了，那样就是知识分！”向姨说话间，手在女儿上不停地戳着。

“什么是古时候？”

原来通哥跑到对岸偷甘蔗去了。这时，对岸捉贼的人也不叫喊了。

“长得像一朵！”有人悄悄儿说。

我回一看，见通哥手里举着东西，在里朝我招摇。我不敢相信，惊疑地望了会儿，才回到河里去。

我俩默默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有女人骂：“你氓！”

“捉贼啊，捉贼啊！”叫喊声没有歇下来。

秋萍：“我想同你说清楚，让你死心！”

通哥上拉住我，停了下来。

我说：“没有。”

听得门哐地一声，向姨去了。秋萍趴在桌上，肩膀耸动着。这时，我才想起如何完成任务。向姨那么凶，我也不敢她家去。

通哥独自到里去了，我只好在齐腰的里扑腾。扯着白帆的船渐渐远去。

下了河堤，踩过松的沙滩，再走过一片鹅卵石，就可下河了。河先是浅浅的，越到中间越。通哥说：“六坨，我到中…间去了，你只能在浅…里玩，千…万莫到去。”

我不敢讲了，同通哥招呼一声，准备回家去。我刚背上猪草篓，通哥说：“六…坨，吃过晚…饭跟我到河…里洗澡去！”

我再次从里来，猛然间发现天已漆黑了。我朝里望去，不见通哥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