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离开“丽都”时，苏眉就发现苏玮娴熟而又不声地把一张十元的兑换券给了行李员，以至于就在她前的门卫都没看见她这个小动作。

和这辉煌的大堂、粉红酒吧、肖的钢琴曲乃至设立在楼梯旁的秦始皇兵俑复制品相匹。她们故意把啤酒和德国清汤一脑端上来，把冷菜都摊给苏玮。直到尼尔的白脸气得白上加白，说她们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太大，并声言要找领班、找经理时她们才老实下来，也才相信苏玮的份。老外对朋友没那么认真，请她们去酒吧喝杯酒是抬她们，一般多扔给她们两条短然后就“拜拜”也许那短是刚从皇城儿倒爷摊儿上买的。

但一切并非苏眉想象得那么悲痛绝，苏玮甚至有神不守舍。她拉着苏眉东窜西窜，还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一边走一边问苏眉记不记得她八岁那年患急炎的事。当时她上吐下泻，妈带她去医院，在医院门碰见一个熟大夫。那大夫不顾她的死活没完没了地跟妈说话，她就蹲在地上吐，吐着

现在他们终于要结束这闹非凡、事端无穷却又单调乏味的饭店生活了。苏眉来到“丽都”帮苏玮收拾东西时，苏玮对她说现在就想吃小葱蘸酱，一屋葱味儿蒜味儿，再来一块焦黄的面贴饼。

她听见苏玮又在向招待要“汉尼肯”啤酒。苏玮宁可带尼尔去吃老豆腐、冷面，也不愿意让苏眉在这里吃得气派。苏眉暗示她不必再过分，但苏玮有自己的一。她善于在很短时间内形成自己不容别人置疑的一，包括付小费，她都在领导着中国的“新”

这就不如中国，吃爆米再吃也不会把人吃穷。中国，北京，四分钱一大包，两分钱一小包。少年时苏眉在北京住，胡同就有那么个小铺，卖爆米的是个驼背老，你往小窗里递他四分钱，他就让你自己伸手到小窗里去拿一包爆米。那时苏眉最愿意伸手去拿，她觉得拿像白给。现在想来，当时老那小铺便是个“自选商场”了。自选商场的发明者一定是利用了人那自拿时的得意心理。可驼背老终未成为威尔逊，就像秦皇汉武只知修长城不知击。

很晚她们才把东西收拾清楚，然后尼尔提议去酒吧。

苏玮终于以她那不修边幅但又整洁的仪表和她那待人的中国式的挚诚，使小们心理得到了平衡。她战胜了她们，付了一个中国人在中国的四星级饭店生活所要付的双倍努力。

现在才是白给，一聪明的白给。你吃完一碗，着红西装的服务小不失时机地又给你送上一碗，只要你坐得住。可你总不能坐在这儿光吃不要钱的玉米，从面上考虑你也得要别的。那么来吧，一份“新加坡司令”一份“虎脱险”（苏眉创造的名字）已经掉了一个中国级知识分全月的工资。

每天都是小葱蘸酱呢？

苏眉对苏玮的说法不置可否。她不怀疑她对于小葱和大蒜的渴望，但此时此刻这显然是一豪华的渴望，一对于西餐稍带恶意和撒的对抗。

机场就这样到了。送走行李，办完一切手续，告别的时刻就来了。

苏眉很喜那叫“新加坡司令”的尾酒，尼尔却为苏眉要了一墨西哥野人酒。那酒倒也风雅，还有着哨而严格的喝法：先将盐涂在虎用去添，然后随酒咽下那盐，再一片单跟的柠檬。苏眉想，这喝不如说是表演，表演着雍容华贵，又表演着乡村野俗。在这里，苏眉最喜的还是摆在乌木圆桌上的一小碗爆玉米。玉米常使她想到国式的简朴、单纯和中国式的价廉。她知丽都饭店的创办人威尔逊，当初就是在国剧场里卖爆米起家的。后来威尔逊竟带着他的爆米向全世界开拓了，全世界都有了威尔逊的爆米，全世界都有了他的假日饭店。一小碗爆米代表了一个企业家伟大的聪明和才智；看上去就像白吃，你却忘了，有了这白吃你才能把你自己吃成一个穷光。

尼尔还是不罢休，他那一米九〉母叽笊砬在餐厅里冲撞大有横扫一切的架势。结局自然是服务小向苏玮歉，并且在以后的日里不再用鼻音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她说话。见好就收，苏玮和她们也保持了极友好的关系。她们碰见听不懂的外国话还找苏玮代翻，苏玮甚至“老练”地告诉小们对哪些老外应情认真，对哪些简直就把他们扔在一边儿，让他们就那么坐着，坐老实了再去服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