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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母亲(2/7)

“妈…”

母亲沉了沉,小臂平放在桌面上,双手叉在一起:“明天咱们要搬家。”

“我饱了。真的。妈,您说吧。”

母亲的目光都扑在儿脸上,但不回答。

们新婚未足一载,婴儿才过满月,重逢之日夫妻都已年近

Z把几十张唱片都摆开在床上,站在床边看了它们一会儿。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它们。首先要带的东西就是它们。这些唱片是他最心的东西,除此之外这还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他想,明天应该给父亲看,让父亲知,他和母亲把它们从南方带到了北方。在唱机上和在Z九岁的心中,缓缓转动着的,我想或许就是那张鲍罗丁的歌剧《伊格尔王》。Z对那张唱片的特殊喜,想必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伊格尔王率军远征,抗击波罗维茨人的侵,战败被俘。波罗维茨可汗赏识他的勇敢、刚,表示愿意释放他,条件是:他答应不再与波罗维茨人为敌。这条件遭到伊格尔王的拒绝。波罗维茨可汗于对伊格尔王的敬佩,命令他的臣民为伊格尔王表演歌舞…。Z没有见过父亲,他从这音乐中看见父亲…天苍苍,野茫茫,落日如盘,异地风烟…从那个贵的王者上他想象父亲,那激的歌舞,那近看翩翩,远闻杳杳的歌舞!从中他自恋般地设想着一个男人。

那个年轻的丈夫和父亲是个飞行员,他到了军营立

Z曾非常简单地说起过他的父亲:一个老报人。对WR的父亲,我没有印象,我没有听他说起过。因而WR要暂时消失,从他与Z重叠的地方和时间里离开。但WR早年的遭遇仍然与Z非常相似。可以借助Z的记忆,得到对WR童年直至少年的印象。

官、年轻的丈夫和父亲,他没跟妻打招呼就去了军营,

“他怎么不来?爸爸他怎么不来找我们呢?”

知要有多少回。但是这一对夫妻的这一回拌嘴,却要等

刻接受了命令:飞往台湾。“家属呢?”“可以带上。”他回

年年月月里才越来越受到重视,越来越变得刻骨铭心。

“他回来了吗?他住在哪儿?妈,爸爸有信来了吗?”

母亲起去收拾碗筷了…

拌了几句嘴。那样的拌嘴在任何恩夫妻的一生中都不

次。但是没有下一次了。下一次是四十年后在香港…

“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搬过去。”

母亲说:“你怎么今天吃得不多?”

“把你自己的东西,把你要的东西,去,都收拾在一起。”

报导中说:

…一对分别了四十年的夫妻在港重逢,分别时他

上,是从戎的丈夫在家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他们即

“妈,搬到哪儿去呀咱们?”

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现在他问:“搬到哪儿?”

言归于好的机会。那个夜晚之后的早晨,那个年轻的军

那只是几秒钟的一次任。丈夫走后,妻抱上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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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看看,四下里看看,然后看着母亲。

还是那样,母亲没有回答。

少年回到卧室。父亲这个词使WR到由衷的遥远和陌生,不清自己对那个不曾见过的男人怀有怎样的情,对那个即将到来的男人应该恨还是应该,他为什么离开母亲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回来。WR一张唱片放在唱机上,依我想,他最喜的是勒的那《复活》。那乐曲总让WR想到辽阔、荒茫的北方,想到父亲。即便父亲更可能远在南方,但想起父亲这个词,少年WR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在相反的方向,在天地相连的荒原,在有黑的森林和有白茫茫冰雪的地方,父亲应该在天空地阔风长的地带漂泊,历尽艰险也要回来,回到他和母亲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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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母亲又把目光躲开,发垂下来遮住她的睛。

“妈。”

了娘家,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一次赌气。

或者,对于Z和WR的父母来说,下一次仅仅是我对那篇报导一厢情愿的联想。

“我爸爸?”

古稀,儿也在不惑之年了。…1948年末的一天晚

Z的父亲不是什么军官,也肯定不会开飞机,他是四十年代于中国报界很有影响的一位人,1948年他乘船去了南洋,再没回来。父亲最终到了哪儿,Z不知,甚至母亲也不知。先有人说他到了来西亚和新加坡。后又有人说他死了,从新加坡去台湾的途中礁沉没他已葬太平洋。可再后来,又有人说在台北的街上见过他。母亲问:“你们

但是他们还从没见过他们的父亲,从落生到现在,父亲,只存在于Z和WR的设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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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吃吧。再吃儿。吃完了我有话对你说。”

这一次母亲飞快地把目光找回来,全都扑在儿的脸上。“搬到,你父亲那儿去。”

“我爸爸他在哪儿?”

我从1988年香港的一家报刊上读到过一篇报导,大意如下:

们了。“下一次再带上她们吧,”他想,他以为还有下一

但这几秒钟和几分钟不仅使他们在四十年中天各一方,而且等于是为Z抑或WR选择了一生的路途。我想,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完全可以就是Z或者就是WR。我见过他们的母亲。写作之夜,我借助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想象他们的生之父,但变幻不定,前总是一块边缘模糊的人形空白。直到我读过这则报导之后,一个年轻军官才走来,把那空白免填补儿声

那个晚上,年轻的夫妇因为一件微不足的小事一次

到家,妻、儿都不在,军令如山不能拖延,没时间再去找她

问,穿透母亲脸上的疲备,剔除母亲心中的憔悴,儿看到的仍是世界上最丽的女人。甚至当母亲老了,那时儿仍这样看过母亲不知几回。甚至在她艰难地息着的弥留之际,儿仍这样看过她最后一回,排开主观的偏见儿的结论没有丝毫动摇和改变。那个冬的夜晚,或者仲夏之夜,儿到,母亲的疲备和憔悴乃是自己的罪衍。

上四十个年把他们最好的年华都等过去之后才能有

将分别四十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个晚上只有在未来的

“好孩,”母亲叫他的名字(Z或者WR)“去,去看看你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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