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腊月在夜相辉映。世界净净。宇宙一尘不染。

我的落草是在凌晨。在纯粹的雪白和纯粹的碧蓝之间，初升的太鲜柔媚。我这样叙述是自私的，把自己的降生得这样诗情画意，实在不厚。但诗情画意不是一个好兆。在这里我要代一个细节，接生婆麻大妈最初见到的不是我的脑袋，而是脚尖。我不清为什么我要选择这样一方式。我的样糟糕透。麻大妈一见到我的脚趾脸上的神情说变就变，所有的麻全陷去，那张厚重的下拉得也更厚更长。我的脚趾冒着气，粉红，沾满白胎脂。麻大妈回对父亲说："是寤生。"父亲的脸上顿时失去了颜。父亲的大惊失一半缘于我们母的安危，另一半则是让麻大妈的话给震的。目不识丁的麻大妈竟然把"难产"说成了"寤生"，那两个字在父亲的耳朵里无比振聋发聩。这和麻大妈的名字叫"雅芝"一样匪夷所思。我是在大学一年级读《左传·隐公元年》知"寤生"一说的。史书上说:"…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庄公因难产而遭到生母的厌恶，可见"寤生"不是什么好兆。但我的降生姿势并没有给我的母亲造成致命的麻烦。麻大妈用她的手掌握住了我的小，尔后托住我的腰。我猜想这时候麻大妈已经看到了我的小玩意了。她的接生陡增激情。我的气腾腾，像刚剥了的兔，在麻大妈的掌心渐次呈现生命意义。她哆嗦着下不停地重复、使劲，就好了，麻大妈说，使劲，用力屙，就好了。她的这些话起初是说给母亲听的，后来竟成了习惯，她甚至用手背压鼻擤鼻涕时也这样嘟噜、使劲，就好，就好了。母亲张大了嘴，只是"使劲"。这个过程困厄而又漫长。母亲不行了。母亲生我最后半个脑袋时几乎耗尽了全力。是麻大妈把我拽来的。我今天的脑袋又尖又长与这个细节关系甚。我的"寤生"终于完成了。只剩下一脐带连系住母。麻大妈弯下腰，伸长了颈项，用嘴衔住了脐带的。麻大妈不是用剪刀，而是用牙齿完成了我的人之初。刚来到这个世界我没有动，我的脸呈青紫，鼻孔和腔里贮满羊。麻大妈用力摁住我的鼻，我大哭一声，羊涌来。我今天的鼻又宽又扁也是麻大妈的杰作。麻大妈大功告成，站在房门。她老人家疲惫至极，倚着门框。麻大妈着气对父亲报功："好了。"父亲的双手和下挂在那儿，听麻大妈说完这两个字，父亲吓坏了。麻大妈的双手与腔沾满产红，笼罩了一圈鲜艳血光。她的笑容使她咧开了真正的血盆大。麻大妈的每一颗牙齿都布满血迹。她就那样血淋淋地笑，对父亲说，好了，屙下来了，是带把的。

父亲门时我没有理他。我被撂在铺了一层布的泥地上。和别的孩一样，跷起两条，握两只拳，闭着睛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