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这一回我想总可以成功的。”

在饭馆里坐下，好了几盘价廉可的小菜，杨梅烧酒也喝了几之后，我们才开始细细的谈起别后的天来。

我只听他计算得起劲，但简直不晓得他在那里计算些什么，所以又轻轻地问他：

“职业虽则没有，穷虽则也穷到可观的地步，但是吃饭穿衣的几件事情，总也勉的在这里支持过去。你呢？”

他简直是忘记了我，似乎在一个人独语的样。

“初步机械二千元，工厂建筑一千五百元，一千元买石英等材料和石炭，一千元人夫广告，暧，广告却不可以不登，总计五千五百元。五千五百元的资本。以后就可以烧制品，算它只一百块的制品一天，那么一三得三，一个月三千块，一年么三万六千块，打一个八折，三八两万四，三六一千八，总也还有两万五千八百块。以六千块还资本，以六千块扩张费，把一万块钱来造它一所住宅，暧，住宅，当然公司里的人是都可以来住的。那么，那么，只教一年，一年之后，就可以了。…”

课中间，我的一步一步走上楼去的脚步声，他总也不会不听到的，当我上楼之后，他的学生全向我注视的一层光，就可以证明，但是向来神经就似乎有麻木的他，竟动也不动一动，仍在继续着写他的公式，所以我只好静静的在后一排学生的一个空位里坐落。他把公式演题在黑板上写满了，又从至尾的看了一遍，看有没有写错，又朝黑板空咳了两三声，又把粉笔放下，将上的粉未打了一打净、才慢慢的转来。这时候他的额上嘴上，已经盛满了一颗颗的大汗，他的红的两，大约总也已满被汗封没了吧，他竟没有看到我而若无其事的又讲了一阵，才宣告算学课毕，教学生们走向另一间矮屋里去听讲英文。楼上起了动摇，学生们争先恐后的奔往隔的那间矮屋里去了，我才徐徐的立起来，走近了他，把手伸向他的粘的肩上拍了一拍。

“我么？像你所看见的一样，倒也还好。这暑期学校里教一个月书，倒也有十六块大洋的款。”

“可以，可以，上就去。”

“今天因为甲班的学生，已经毕业了，所以只剩了这一班乙班，我的数学教完，今天是没有课了。下一个钟的英文，是由校长自己教的。”

“这大约是因为这位假冒者受了一教育的毒害的缘故。大约因为他也是和你我一样的有了一知识而没有正当的地方去用。”

“那么暑期学校完了就怎么办哩？”

“好是不会好的，但十六块或六十块里外的钱是每月得到的。”

“因为教书教得太起劲了，所以你的上来，我竟没有听到。这天气可真了不得。你的病好了么？”

“也就在那里的完全小学校里教书，好在先生只有我和校长两个，十六块钱一月是不会没有的。听说你在书，款大约总还好吧？”

“噢，你是几时来的？”

“你近来的生活怎么样？”开始一句，他就问起了我的职业。

终于他也表示了一惊异的表情，举起了他那两只朦胧的老在注视鼻尖的睛。左手住了我的手，右手他就在袋里摸了一块黑而且的手帕来揩他上的汗。

“那么我们上湖滨去走走，你说可以不可以？”

“说你是病倒在上海的养老院里的这一件事情，虽然是人家的假冒，但是这假冒者何以偏又要来使用像你我这样的人的名义哩？”

谈到了这里，他的颜面转换了方向，不在向我看了，而转看向了外边的太光里。

他接连着说了许多前后不接的问我的话，这是他的兴奋状态的表示，也还是学生时代的那一样。我略答了他一下，就问他以后有没有课了。他说：

“你在计算的是什么？是明朝的演题么？”

于是乎我们就到了湖滨，就上了这一家大约是第四五的小小的饭馆。

“不，不，我说的是玻璃工厂，一年之后，本利偿清，又可以拿一万块钱来造一所共同的住宅，呀，你说多么占利啊！暧，这一所住宅，造好之后，你还可以来住哩，来住着写书，并且顺便也对以替我们广告之类，好不好，杯，杯，了它这一杯烧酒。”

“暧，暧，说起来知识的正当的用，我到现在也正在这里想。我的应用化学的知识，回国以后虽则还没有用到过一天，但是，但是，我想这一次总可以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