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老板并不明白，所以不作答，就走过缸边去取瓢，因为他看到锅中的米汤涨腾溢，应当取米了。

照平常规矩，到了站，放下了担，等候烧好了，就脱下草鞋，一同在灶边一个木盆里洗脚。主人是一个孤老，上发全是白的，走路腰弯弯的如一匹白鹤。今天是他的生日，这老年人白天一个人还念到这生日，想不到晚上就来那么两个客人了。两个客一面洗脚，一面就问有什么吃的。

“除了豇豆就没有别的吗？”客人意思是有没有。

这老人站到一旁好笑，说：“除了豇豆，什么也没有了。”

两个商人靎了鞋，到门边凳上坐下，望到门外黄昏的景致。望到天，望到山，望到对过路旁一些小小菜圃（油菜开得黄澄澄的，好象散碎金）。望到踏得稀烂的那条山路（估晴过三天还不会）。一切调在这两个人心中引起的情绪，都没有同另外任何时节不同，而觉得稍稍惊讶。到后倒是望到路边屋檐下堆积的红薯藤，整整齐齐的堆了许多，才诧异老板的力，以为在这方面一个生意人比一个农人大大不如。他们于是说，一个跑山路飘乡商人不如一个农人好，一个商人可是比一个农人生活。因为一个商人到老来，生活较好时，总是坐在家里喝酒，穿了庞大的山狸袄，走路时摇摇摆摆，气派如一个乡绅。但乡下人就完全不同了。两叔侄因为望到这些藤，到此地一钱不值，还估计这东西到城里能卖多少钱。可是这时节，黄昏景致更丽了，晚晴正如人病后新愈，柔和而十分脆弱，仿佛在微笑，又仿佛有忧愁，沉默无言。

那年长一的商人，因为自己儿在读书，就问老板，在前面过的小村里，一个学塾，是“洋学堂”还是“老先生”？

这老这时节，正因为想到死去的儿，有些地方很同面前的年青人相象，所以本来要说“儿死了，”但忽然又说：“儿上云南生意去了。”

老人说：“还有红薯。”

年长商人就笑了：“不，我不请你喝。这兆是中在你讨媳妇的，我应当喝你的喜酒。”

坐在门边的主人，看到天气放了晴，好象十分快乐，拿了筛放到灶边去，象小孩的神气自言自语说着：“晴了，晴了，我昨天梦，也梦到今天会晴。”有许多乡下人，在落雨时都只梦到天晴，所以这时节，一定也有许多人，在向另一个人说他的梦。

年青那个商人说：“你们开铺，用豇豆待客吗？”

因为客人说饿了，这主人就爬到凳上去，取那些挂在梁上的红薯，又从一个坛里抓取豇豆，坐到大门边，用力在一个小砧上，轧着那些豇豆条。

“你儿呢？”

这时老板在屋里，本来想走去，望到那两个客人用手指对面菜畦，以为正指到那个土堆，就不去了。那土堆下面，就埋得有他的儿，是在这人死过一天后，老年人背了那个尸，埋在自己挖掘的土坑里，再为他加上二十撮箕生土成小坟，留下个标志的。

这时门外边雨似乎已止住了，天上有些地方云开了，云开皆成为桃红颜，远山上的烟雾好象极力在凝聚，一切光景在到黄昏里明媚如画，看那样明天会放晴了。

慢慢的夜就来了。

“平常有谁肯到我们这里住？到我这儿坐坐的，全是接一个火吃一袋烟的过路人。我这豇豆本来留着自己吃的，你们是我这店里今年第一人客。对不起你们，虎虎凑乎吃一顿吧。我们这里买，远得很，这里隔寨，还有二十四里路，要半天工夫。今天本来预备托人买，落了雨，前面村里就无人上市。”

“老板，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年长商人说：“老弟，穿别人的新鞋非常合式，主有酒吃。”

屋

年青人就说：“伯伯，那你到了省城一定得请我喝一杯。”

“我一个人。”说了又自言自语似的“嗳，就是我一个人。”

他望着客人把脚洗完了，赶忙走到房里去，取了两双鞋来给客人。那个年青一的客，一面穿鞋一面就说：“怎么你的鞋这样同我的脚合式！”

那老人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客人的调笑，也笑着。但这两双鞋，却属于他在冬天刚死去的一个儿所有的。那时正似乎因为两个商人谈到家儿女的事情，年青人看到老孤孤单单的在此住下，有怀疑，生了好奇的心。

“伯伯，你也有喜酒吃。”

两个人于是大声的笑着。

“我媳妇还在吃咧。”同时他看到了他伯伯穿那双鞋，也似乎十分相合，就说：

红薯在贵州乡下人当饭，在别的什么地方，城里人有时却当菜，两个客人都听人说过，有地方，城里人吃红薯是京派，算阔气的，所以现在听到说红薯当菜就都记起“京派”的称呼，以为非常好笑，两人就很放肆的笑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