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捧着那叠日记本，捧着一颗少女的心。

我常回忆起何飞飞的话：“瞧，整个就像演戏，谁知若年后，咱们这场戏会演成个什么局面？”

他回过来看着我，他的光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了。

我们又痛哭不止，手握着手，我们哭得肝寸断。啊，何飞飞！何飞飞！何飞飞！我们的何飞飞！

我沉了一会儿，轻轻的问：“她的父母说过什么？”

。哭了好久好久之后，我问：“何飞飞呢？葬了吗？”

那年冬天，孩儿国去结婚了，接着，

他走了。

他再度站住，我们相对注视，好半天，他才轻轻的说：“蓝采，你知，从今之后，对于稳櫎─”他停顿了一下，光茫然凄恻。“──生活里是无梦也无歌了，你懂吗？蓝采？”

比风走上前去，轻轻的拍抚着他的背脊，安的说：“别在意，柯梦南，老太太是太伤心了！”

何飞飞的父母亲都没有在灵前答礼，想必他们都已经太哀痛了，哀痛得无法来面对我们了。在灵前答礼的是他们的亲属。直到吊祭将完毕的时候，何飞飞的母亲才走来。她没有泪，没有表情，像个丧失了思想能力和一切意志的人，苍老、疲倦，而麻木。她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本，一直走向我们，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你们之中，谁是柯梦南？”

柯梦南一语不发的掉过来，捧着那些日记本向门走去，他经过我的边，站住了，他用哀痛绝的光望着我，低低的说：“我们了些什么？蓝采？”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何老太太抬起枯而无神的睛来，打量着柯梦南，然后，她安安静静的说：“你杀了我的女儿了！柯梦南。”她把怀里的本递到柯梦南手里，再说：“这是她生前的日记，我留着它也没有用了，几年来，这些本里都几乎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我把它送给你，拿去吧！”她摇摇，的望着柯梦南，重复的说：“你杀了她了，我知她是怎么死的，你杀了她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对他了。

“谁？”

演成个什么局面？我们是一群多么笨拙的演员！还能演得更糟吗？还能演得更惨吗？到此为止，这场戏也该闭幕了。

我们整个圈圈里的人都到了，默默的站在何飞飞的灵柩之前，这是我们最凄惨的一次聚会，没有一笑声，没有一喧闹，大家都哭得睛红红的，而仍然抑制不住唏嘘和呜咽。柯梦南呆呆的站在那儿，像一座塑像，他苍白憔悴得找不丝毫往日的风采。我和他几乎没有谈，除了当我刚走灵房，他曾迎过来，低低的喊了一声：“蓝采！”

“没有，明天开吊，开吊之后就下葬。”

人怎么会死呢？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能哭、能笑、能说、能闹的人，怎么会在一刹那间就从世间消失？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当我站在何飞飞的灵前，注视着她那幅的遗容，我这觉就更重了。她那张照片还是那么“骨稽”笑得好好，着一整齐的白牙齿，眉飞舞的。她是那样富有活力，是那样一个生命力而旺的人，她怎会死去？她怎能死去？

我望着他，徒劳的嚅动着嘴，却说不一句话来，他也立即转开了，因为泪已经充在他的眶里了。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就一直走到何飞飞的遗容前面，我行不完礼，已经泣不成声。怀冰走上来，把我扶了下去，我嘴里还喃喃的、不停的自语着说：“这是假的，这是梦，我上会醒过来的！”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我定的说。“明天几钟？”

我咬住了嘴，不由自主的闭上睛，等我再睁开睛的时候，柯梦南已经走到门了，我下意识的追到了门，抓住门框，我惶然无主的问：“你──要到哪里去？”

“稳櫎─要去看一个人。”

但是我没醒过来，我一直在梦中，在这个醒不了的恶梦之中！

“我父亲。”他角牵动着，忽然凄苦的微笑了起来：“我该去看看他了。”他转要走，我忍不住的喊：“柯梦南！”

柯梦南一惊，本能的迎了上去，说：“是我，伯母。”

“早上九。”

何飞飞在当天下午，被葬在碧潭之侧。

我凝视着他，到五脏六腑都被捣碎了。我懂吗？我当然懂。从今后，生活里是无梦也无歌了，岂止是他？我更是无梦也无歌了。

柯梦南捧着那些本，定定的站在那儿，没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他那时脸上的表情，他的面死灰，嘴苍白，光惊痛而绝望。那位哀伤过度的老太太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们，就掉转走到后面去了。柯梦南仍然站在那儿，上冒着汗珠，嘴颤抖，面如死。

“两位老人家，噢！”怀冰又哭了。“他们不会说话了，他们呆了，傻了，何飞飞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好不容易望着读大学毕业…噢！蓝采！”

“你别去吧！”怀冰说：“你还在生病！你会受不了的，别去了，蓝采！”

“明天？”我咬咬嘴：“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