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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已经孤单无依多年之后,他回到母亲的故乡,这才猛然想起,这些人与他母系的关连。
那人俐落下马时,缓缓扯开布巾,露出一张隐在暗红色落腮胡下的脸庞。那张脸令人意外的年轻。
他音质醇厚有力,有着不容质疑的权威。“你就是珐玉?”
隐秀注意到他没有尊称他为皇子或他的官职。
他虽然比这名为首的男子更加年轻,但他同样没有畏惧。
只见皇子隐秀沉着地互击双臂,拱手,以额短暂碰触相接的双手,行天朝使者之礼。“吾乃天朝临穹经略宣抚使,奉敕治理临穹之地,见过大单于。”
那对碧眸隐然闪动,落腮胡下的唇线线条微微向两旁扯动。
“不错,颇有胆识,可惜外表太娇,你应该再壮硕一点。另外,我们北夷人常常被你天朝人称为化外之民,是无礼之徒,所以你尽管行你的朝廷大礼,可别指望我回礼。”
隐秀墨色的双眸同样闪过一抹诧异。再然后,他听见那人说:
“况且在我们这里,没人叫我什么『单于』,难听得要死,活像『蟾蜍』,大伙儿都叫我『头儿』,你也可以那样叫我。不过既然以后我们应该会经常见面,那么我想,你可以叫我一声『舅舅』,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穆伦沃萨克。意思是…”
“草原上的狼。”隐秀接口道。多年前,他曾经听过母亲说过一些家乡的事,其中包括母亲这个最年幼的弟弟。他只是没想到,北夷的首领已经易代,不再是呼伦沃萨克的天下了。
穆伦碧眸再度闪动,仿佛没意想到这名天朝皇子会懂得一点北夷的话。正想进一步考验他时,突来的清风拂来一丝来自隐秀身上的香味。
他立即拧起浓密的红眉。“你服毒?!”
隐秀很清楚他瞒不过穆伦这件事,因为他经年服下的毒葯,正是母亲嫁妆里的“冰涎”这种毒,毒性温和,除非过量,否则不会致人于死,但也不能经常使用。由于“冰涎”无臭无味,服下后却会使身体散发出微香长达一年之久,因此有些北夷女子会拿来当作香精使用。天朝的宫廷御医不曾见过这种北境之物,因此隐秀才能用它来装病。
“我已经没再服用了。”在边境这里,可没有太医时时监控着他的身体状况。天高皇帝远,早在离开盛京时,他已经停止服毒,但身上那股香气却仍未消失。
“最好如此。”穆伦道:“除非你想死,否则常年服用冰涎的人,最后往往会因为体衰虚弱而死亡。你服了几年?”
冷列的风吹动隐秀的黑发,他平静地回答:“十三年。”
穆伦无法想象怎会有人胆敢连吃毒葯吃了十三年!就算那种毒葯毒性不强,终究还是毒葯啊!愕然的神色浮现在他碧色的眸中。
随即他想起多年前隐秀的母亲朵哈儿沃萨克在宫中猝然死去的讯息。他重新审视站立在高原上的隐秀,半晌,他垂下眼眸。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虽然身体看起来不顶壮,但你的心似乎比我想象的还悍。在高原上,我们族人有个词叫做『阿思朗』,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隐秀知道。“意思是,明知道眼前是悬崖,却还是要跳下去的傻瓜。”
穆伦眼中浮现一丝满意的神色。“我想你的北夷名字可以叫做『阿思朗沃萨克』,因为在我们这里,傻瓜和勇者经常只有一线之隔。”
隐秀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那笑声中有一抹对于自我的嘲弄,穆伦听出来了,也跟着爽朗笑开。
雪原中,两名截然不同而各有千秋的男子,以他们的笑声响亮了这片广大的土地。
终于赶到隐秀所在之地的临穹守将乍见这景象时,全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位宫廷派来的皇子,他黑色的眸与黑色的发,看起来像是雪地里最华美的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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