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曼咬牙，心沉沉地透不过气，眸异常的酸楚，隐隐着泪光。

心石落下，她倏地到眩，禁不住坐在床沿。

隆冬飞雪，一夜鱼龙舞，梦中的情景如画，而她鬓边簪，上裹着白裘大氅，更似从画里走来的古典人。

程思曼骇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浸了她的背脊，脸也因全刺骨的寒意显得格外苍白。

香雪素手一，缓缓放下茶筅，将好的茶盏置于茶托上。

这汤的泽与图形，最是考校一个人的茶功力，有些手甚至能在茶盏中文字，以茶写书法。

骗人！若小皇帝知是她下的手，她如何能逃得过天的雷霆之怒，而有她这位犯了滔天大罪的姊姊，她弟弟的前途一样是毁了！

她很想痛快地哭一场，不顾一切地大声嚎哭，可一旦如此放纵自己，她很可能就会整个人倒下来，她不能倒，公司的事和郑伯伯的病都还需要她照料。

即便只是往字纸篓快速瞥一，她也能看他写的是行书，字迹飘逸潇洒，其中还带着苍劲，显示此人的气度毅，怀从容。

这茶，是给正坐在书案前写信的男人喝的，他似是遇着什么难题，眉宇微锁，下笔极是慎重，改了又改，连续掉好几张信纸。

明朝，北京，昭武郡王府

那女人…是她吗？为何她会有个弟弟，她又为何会遭人威胁杀了自己的枕边人呢？

细雪纷飞的夜里，灯影摇曳，人声鼎沸，她正驻足于一盏挂着的灯下欣赏时，忽地有人在她耳畔低语。

朱佑睿正好也写完了信，将纸上墨迹，折了几折放书函里，用印封缄。

还有他，除了她以外，谁能这样天天陪着昏迷的他说话呢？她不想让他孤独一个人，也许他正陷于一片茫茫迷雾里呢，总得有个人唤他回来。

“上击狂胡，下草军书”他原是这般允文允武的英雄人。

而如若一切为真，也可证明他和曼曼在数百年后的相遇并不是南柯一梦，他是真的穿越时空了…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还有别的办法可想吗？

不要闹了。”她坐在病床旁，握着床上男人的大手。“我知你没事，知你还好好地活着，你别跟我玩了，快醒来好不好？再不醒的话，我要生气了喔！我真的会生气，你应该想象得到，我发飙起来很可怕的，真的很可怕…”轻柔的声嗓忽地噎住，她用力咬，拚了命地忍住细碎的呜咽，可泪仍是不争气地纷纷跌落。

怎么会作那样的梦呢？梦里那黑影在她耳畔的威胁是那么清晰刻，如地狱来的咒，教她胆颤心惊。

这样的人，也难怪招来忌惮…

这信是要写给宁夏游击将军仇钺的，他是陕甘总督杨一清的将，据他那日在图书馆查到的数据，过了这个年，安化王朱寘翻将起兵谋反，由仇钺率军平定，之后杨一清和张永商议，上折密奏刘瑾参与此事，因而扳倒刘瑾这个被民间戏称为“立皇帝”的权宦。

无论如何，前路都是死局啊！

“睿，你醒醒吧！我答应你，我不生气了，只要你醒来，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睿…”

“剁了他手指，他从此就残了，以后也不能科考仕了，你忍心剥夺你弟弟这辈的前途吗？他如今寄人篱下，受尽冷，日可说是难过得很。”

“不行！你们莫要如此…”

苍天啊！她该如何是好？

“杀了他！”

素手纤纤，挑了些茶末置茶盏，接着执茶瓶，将煎好的沸注茶盏，再以茶筅击沸茶汤，使茶末与，泛起汤。

那个前路茫茫的女人…她没有选择。

“不可以！你绝不能杀他！”

她立时冻凝原地，浑发凉。“我不能…”

他没事，他还活着！

她不能杀了他，也不想杀他，她希望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如今小皇帝防得严，在他边安排了十几名暗卫，都跟着，那么也只有你能接近他了。这瓶毒药给你，看你要下毒或刺杀都随你，只要人死了，你和你弟弟也能平安了。”

他与仇钺有私，虽然不能确定安化王之是否为真，但还是决定在信中隐讳地提醒仇钺几句，若能消弭一场事自是最好。

难是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因为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才会作了这般可怕的梦？

“你忘了你的弟弟吗？他还在我们手里，要不要剁下他一指给你瞧瞧呢？”

她一骨碌地下沙发，急急奔到病床前，伸手往床上男人的鼻息探去——还好，他还在呼。

窗外月如银倾泻于地，枝梅恣意展风华，窗内，一位穿梅缠枝百褶长裙的人盈盈立于几前，焚香茶。

程思曼揪着前衣襟，至今她仍能清清楚楚地觉到梦里的惊惶无助是那般烈的绝望与心痛。

香雪并不玩那样的炫技游戏，她只是专注地想一盏清香好喝的茶。